終於結束鎮日勞頓，她早倦地顧不得梳洗，打直身子，猶如潑出去的水花，啪噠一聲 將自己投進離門最近的懶骨頭沙發裡。 她面向陽台玻璃門，漆黑的玻璃映出門口的自己，倒影彷彿有股魔力，吸住她的目 光。直到門口出現動靜，才拉回發呆出神的林品媛的注意。 看著穿進門裡的紅色裙襬，面積越來越大，不消一會兒，紅衣女子已現出全身，站 在自己後方。林品媛才想起，自己進門時根本沒留心，似乎是直接穿透玄關那位紅衣女鬼 。 啊──果然過勞比有鬼可怕！之前在門前差點被女鬼十指交扣時，還能趕快推門閃 避，但現在累得動彈不得，加上剛剛穿過女鬼身體，寒意陡然倍增，有股冷風不斷吹向雙 肩、頭皮，她上下牙不住打顫，彷彿在幫移近的女鬼敲打節奏。 唉！上禮拜有聽到尤稚婭抱怨委外加工的商品，包裝外觀有問題，她跟劉綺維說， 是我負責的環節有問題，大概例會又要被檢討了。不過在被附身狀態下，不知道能不能好 好跟廠商溝通呢……上回其他人當眾開嗆廠商，但來的窗口是對方高層，啊啊啊──會不 會對方漲價一波，又變成是我壓不住廠商價格的問題啊！ 女鬼有辦法應付嗎?最近的惡整是要先拔網路線，才能好好整理檔案，老實說很麻煩 。做好的巨集，執行一次後就顯示無效，然後滑鼠瘋狂飄移、鍵盤打不出字，當自己為這 些事在電腦前默默生氣，劉綺維突然站起來笑著大喊：「沒關係，一切都是幻覺。」直到 重開機，用密碼鎖上檔案，重新貼上備份的巨集執行工作，才能縮短作業時間。看來只能 朝碼農前進了，好在高中寫過小程式。但被附身還能保持冷靜嗎? 姑且靠著毅力完成工作，面對劉綺維、尤稚婭、沈瑜葶等幾人背後議論，附身的女 鬼，有辦法無視她們說什麼捉弄不到是因為我心機重，而好好趕單嗎?雖然劉綺維說，她 可以負責，但出事不會對商譽有影響嗎?女鬼會不會一個過不去，直接拔硬碟，開窗扔出 去再跳樓抓交替?還是買一送一式地把那幾個同事丟出窗外呢? 呃啊！女鬼在正後方了，為什麼腦子裡的哥吉拉主題曲還沒停！喔不！如果人家氣 起來上身從陽台跳下去，警察為了調查死因，電腦裡寫到一半的同人肉文就會被挖出來啊 ！──抓交替物理死一次，上新聞又社死一遍，抓這種倒楣鬼，會多什麼轉生加護嗎? 嗯?雖然不知道為什麼，不過女鬼笑起來了。雖然大半張臉被頭髮遮住，定睛細瞧， 挺年輕的。冰涼涼的手覆在額頭上，如果是夏天應該還不錯… …咦?坐下來了?為什麼… …好像在哭呢 ?唔，好睏… …眼睛… …張不開了… … 從原先恐懼，與難以逃脫的無奈，到後來冒出各種疑惑，在睡意裡，凝成鵝絨細雪 般，輕輕落在眼皮上。女鬼的眼淚沾濕衣襟，漸漸地，從頰上滑落的珠淚換成斑斑血跡， 也許在其他人眼中看起來很恐怖，林品媛從將闔上的雙眼裡，只看見蝕刻在人世的苦楚。 她漸漸沉入夢鄉，女鬼滴下的淚水，沁入她右眼，與覆在額際的冰涼手膚不同，還殘存一 點溫度。 迷迷糊糊中，帶著橄欖與茉莉香氣的溫熱清茶滑過咽喉，茉香溢漫唇齒，橄欖滋味 微微酸澀，後韻輕甜漾盪，清爽如置身在秋季微雨後的花園，靜賞經日光點染的庭樹露水 。她不知何時坐在紅木椅上，隔著老樟木桌，對上龐順斌笑彎且透出幾縷得意的眉眼。 「妳也真厲害，靈識還沒清醒就知嚐好東西。」龐順斌笑道。 倒是他鄰座的鍾白，表情有些古怪。鍾白右側坐著紅衣女鬼，她身子欹近，像是要 將頭偎在鍾白肩上，但兩人中間隔著應該是鍾白變出來的長型靠枕。 「法術的關係，她現在把我們當成生前的熟人。」鍾白無奈道。 「人帥真好。」龐順斌與林品媛，異口同聲笑道。 「吾維持同一個姿勢已經過兩炷香了……」 「說不定上輩子熟識。」龐順斌笑著，當視線移向林品媛，眼中閃過一縷光，感慨 道：「茶葉親像我的命，卻死在去批橄欖的林雙路上！」 龐順斌注視綠茶基底的茶湯，臉上帶著靦腆和幾分惋惜：「橄欖搭茉莉綠茶，其實 是小朋友給的建議。可惜當時沒能避過劫數。不然看妳的表情，說不定真的有潛力打進市 場。」 「林雙路，在哪一個縣市……」大概是因為受過霸凌，林品媛低下頭，開始顯得不 自在，迴避交談對象的目光。 「走一趟，妳會知道，為什麼是林雙路。」龐順斌笑了笑，復再差人端來貌似青橘 的水果，但外觀卻比橘子渾圓、表皮光滑。「在我們這產期只有一個月，是另一組茶配方 的原料。」龐順斌抿唇，看著思索中的林品媛，輕聲道：「倚筆作杖，煉字拓路。」 茶香散去，映入林品媛惺忪眼裡，壁上數字鐘恰好跳整凌晨五點。她眼眶一熱，早 已遠去的記憶漸漸湧現。從沒想過，年少時期的生澀創作竟還有人記得。在那個尚無即時 通訊的網路年代，網路留言版的同好互動，留住自己對明日的盼望。龐順斌所言八個字， 是她當時發表小說的簽名檔。 (待續) -- ※ 發信站: 批踢踢實業坊(ptt.cc), 來自: 114.45.143.96 (臺灣) ※ 文章網址: https://www.ptt.cc/bbs/marvel/M.1773417010.A.39E.html ※ meierlink:轉錄至看板 story 03/13 23:51